榭海蓝

坐标上海,交大读书。

爱好广而不精。

天堂有路[短/4千+]

【夏至】


“醒了?”


我费力睁开双眼,却又陷入另一种黑暗,一种更加明亮的黑暗。


映入眼帘的是在浓黑天幕下愈加灿烂的繁星,耳畔有风吹动树叶的声音。我可以嗅到身下泥土潮湿的腥气,还有夜晚特有的诡异和蠢蠢欲动。一切都那么真实可感、富有生气。


我坐起身,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轻盈和平静,下一秒便愣住了。


一名女子,古怪而深沉的女子,身着民国时期的学生服饰,如画中人一般站在离我两米远处。她朝我走近一步,灰色布鞋踩在温湿的泥土上没有一点声音。


我意识到刚才那句“醒了”不是幻听。


突然,记忆如涨潮的海水汹涌澎湃起来,我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晰。我仿佛跌入一个冰窖,寒意包裹周身。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了,只有那爬满脊背的犹如被蚂蚁啃咬的酥麻感格外清楚。


我的牙齿不停地打战,连嘴唇都跟着颤动。我努力控制住自己,努力发出声音:


“我不是已经……”


我不是已经死了吗!


我的声音微弱得令我绝望。我很想大声地说,我记得,我已经死了!


我记得非常清楚。


那天天气炎热,我走到红绿灯旁,恰巧一片云遮住了太阳,我准备借助这短暂的十几秒阴凉,快步穿过无一遮蔽的柏油马路。我走了七步,几辆电动车如鱼咬尾一样在我面前大拐弯,我只得停下来等待。最后一辆几乎是擦着我身子过去,车座上不安分的孩子的腿踢到我拎着的装满食品的环保袋,一只苹果被挤了出来。


我去捡那只滚远的苹果,之后的事情发生得非常迅速。


我看见绿灯变红,马路边行人停下脚步。太阳从云层中挣脱,光芒洒满大地。我看见阳光穿透车玻璃照射到一张苍白的脸上,那张脸离我越来越近。我在那一瞬间受了魔障,因为我本可以躲避。


伴随人群的惊呼,我被一个巨大沉重的物体撞击、抛起。


我清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,我甚至在打滚的过程中有机会把它们温习一遍,像是要证明什么。一股热流顺着我的脸颊流下。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我想到的仍是那张苍白的脸,那张诅咒般的脸。


我知道这就是宿命。


之后我陷入黑暗。我的脑海中浮现各种各样的片段,静止的,流动的,吵闹的,安静的,有情节的,没有情节的,属于我的记忆的,不属于我的记忆的,还有各种各样的人对我说话,内容太多我竟一句也没记住。


“你确实已经死了。”


女子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。我有些恼怒,但巨大的疑问胜过怒意。


“别人醒来第一句话都是我还活着……”她又向我走近几步,在我面前蹲下,她深潭般的眼眸吸引着我,“你就这么想死吗?”


我一愣,下意识地想逃。


“你是谁?”


她好像没听见我的问话,我看到她伸手抓住我的胳膊,尽管我几乎感觉不到。她向我靠近,我发现她很年轻,可能年龄比我还要小。


她焦急地问:“你死后有没有看到记忆片段?有没有一些人对你说话?”


我点点头。


“那……”她脸上的急迫又增加几分,“有没有人问你,多年以前,谁给过他一只翠玉手镯?放在绿色荷包里的,上面用金线绣着字。”


我没说话。


“是名瘦高的男子,有可爱的酒窝,右眼角有一颗痣……”


她的语速越来越快,而我的思维几乎停滞。


最后我摇了摇头。


她瞬间安静下来,眼中的忧伤一闪而过。她站起身,凝结成一尊雕塑,穿越漫长的时光,屹立在我的眼前。


“你是谁?”我趁此机会重拾问题。事实上我有太多的疑问。


她没有回答我,依旧屹立成雕塑,沉浸于冥想。


但我知道她一定会回答我。她必须告诉我。


我耐心等待。


终于她收回缥缈的目光,直视着我:


“我是摆渡人,负责接引你到下一站。


“诚然你已经死了,并且你生前所有熟识的人都知道你已经死了。你现在存在形式是精神,你可以把它理解为灵魂,你现在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来源于精神力量,但你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。下一步你要去收容亡灵的地方,在那之前你必须完成一件事……“


她顿了顿:


“你杀死过人对吧?”


我惊恐地瞪大双眼,像溺入水中一样难以呼吸。


“哦,我忘记你们不是这种说法了。三年前你酒驾撞死一个人,你必须取回他的一样东西,毛发、血液之类,不过现在能得到的也只有骨灰了。带着东西才能进收容地。”


然后她又补充一句:


“收容地要对每个亡灵的生死进行记录。”


“这太荒谬了!”


“收容地不存在荒谬,这是条件。你必须完成。”


“如果不呢?”即便已死,我也无法直面生前不可原谅的错误,更何况是亲手捧起受害者的骨灰。三年前的事情成了永恒的梦靥,撕扯着我的一夜又一夜。


“这是不可能的事。亡灵的归宿是收容地,在你完成前,所有发生事件都会导向这种可能,结果只有一个,任何人都将得到救赎。从这个角度说,你拿到骨灰是很容易的事。”


“我都已经死了,怎么可能和这个世界再发生联系?”


“对于知道你死的人,你已经死了;对于不知道你死的人,你还活着。”


“我不明白。”我知道她的很多话都可以去验证,但是现在只有一样是迫切重要的。


“但是我会拿到那个,因为我相信我已经死了。”


她盯着我看了一会,好像不准备说什么了。


“我应该怎么做?”我连忙问。


“去找那个你最后见到的人。”




【韩清】


我从陈叔叔那里拿到死亡证明的复印件后,直接回了家。


街道边的银杏树被秋风染成灿烂的金黄,是在释放最后的激情还是做最后的告别?恐怕过不了多久叶子都会掉光吧。待明年春天重新吐芽,长出满树绿色,生命就是这么轮回更替、经久不衰。


一个身穿驼色大衣的女子站在树下,与景色融为一体。我猜想她就是给我打电话的人。


女子也看见了我,径直走来。她没有要和我握手的意思,只是点点头。


“你好,我就是夏至。”


“夏至”确实是昨天电话里女子告诉我的名字。


我也点点头。尽管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显得苍白颓废。


“我是韩清,韩原的弟弟。我们上楼说吧。”
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
夏至拒绝了我给她泡的龙井,拿起我顺手放在茶几上的装有复印件的信封。


“是死亡证明,前几天叔叔开车撞了人,我坐在副驾驶座。遇难者明天火葬。”我赶在她打开信封前说了出来。比起让外人见到这种东西胡乱猜测,还不如我自己说出来爽快。


“哦。”她随意应了声,没再问下去。她的不好奇使我心生感激。


“骨灰盒在阳台。前几天殡仪馆给我们打电话,说是三年寄存到期,我们就把骨灰盒请回家了。但毕竟生者死者不能共处一室,就决定暂且置在阳台。


“两件事是同一天?”


我想了下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,点了点头。


“事情发生时,盒子就在车厢后座。”


我洗干净手,从壁橱内取出骨灰盒,她递给我一个精巧的盒子,看起来和骨灰盒差不多大小。


“用这个吧。”她看上去也是在努力控制住情绪,眼里没有泪水,但哀伤仍能从每一个毛孔中渗透出来。


我想起昨天电话里,她的语气也是这般压抑的悲伤,说出的话近乎于哀求,让我几乎立刻就答应了她,连我自己都为自己的决定吃了一惊。


大概是因为出了叔叔这件事之后,我突然意识到逝者已逝,灵位、仪典、冥币的存在不过是为了抚慰生者,以免生者在哀恸的泥沼中沉沦。她的身份可能不是电话中所说的哥哥长居国外的好友,但是如果一点骨灰就能给一个人的后半生带来安慰和平静,为什么不成全?


“你和他长得真像。”她轻叹一声。


“你不要太伤心。”我端着两个盒子来到客厅一角,避开午后的阳关,“爸妈和我在哥哥去世的头两个月几乎没睡好过,后来就渐渐习惯了。伤痛是会被时间掩盖的。”


其实转移骨灰这种事我从来没做过,也不知道有什么讲究,生前温柔善良的哥哥应当不会怪罪我的鲁莽之举吧。


“一点,一点点就好。”夏至说。


我不想表现出迟疑,轻轻拨了点骨灰到盒子里。灰色的粉末堆在盒子一角,就像我们蹲在客厅的小角落,突兀渺小。


“已经足够了……”她盯着盒子的镂刻,嘴唇动了动,好半天才勉强开口,“肇事者……你们……恨他吗?”


“哥哥葬礼那天我刚巧中考,快结束的时候才赶到。后来爸爸和我说,撞死哥哥的那个女孩子在葬礼上哭到昏厥,她父母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,妈妈没控制住情绪,说了些过分的话。事后那家人也没敢来看望我们,都是直接把钱和慰问品寄过来。


“其实爸妈早就原谅她了,我也是。妈有一次梦见哥哥朝她笑,一直笑啊,特别开心。她说哥哥肯定在天堂过得很幸福,我们也要尽量活得开心。”


夏至静静地看着我,但她又好像不是在看我,眼睛没有聚焦,灵魂仿佛出窍一样。她喃喃道:“这么多年……这么多年……有人活在黑暗,有人已经走出……这么多年……是我想错了……你……”


她语无伦次地说着,突然抓住我的手,吓了我一跳。我发现她抖得厉害。


“你一定不要惩罚自己……那个人……她一定原谅你叔叔了……一定原谅你了……你要记住……”


我愣住了。亲眼目睹生命逝去的我,怎么可能不自责、不悔恨?这几天我尽力帮叔叔处理事情,却怎么都无法直面自己。直到现在,一个陌生人的理解让筑建在心上的围墙瞬间崩塌,心被事实蹂躏地血肉模糊。是我和叔叔说话引他分心,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。


夏至的脸因为痛苦皱成一团,只缺眼泪。是谁说过的,眼泪是宣泄的工具,而真正的悲哀是欲哭无泪。


我目送夏至捧着骨灰盒消失在楼道里,关上门,瘫坐在沙发上,像是刚经过一场大病。我随手拿起信封,鼓足勇气拆开,取出承载着生命的薄薄的一张纸,下一秒这张纸从我的掌心滑落,掉到地上。


姓名一栏只有两个字——夏至。


我突然明白了什么。我失声痛哭。


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夏至,却是最后一次。




【湘因】


我把骨灰倒到她手心,将盒子放在地上。她用力攥住,眉目间已有释然。


真好,人世间又少了一个痛苦之人。我想。


“你能和我说说那边的事吗?”她歪着头问我,看起来已经做好准备了。


“人们都有事情可以做,也都可以不做,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情改变所处环境。每个人是一个独立个体,他们可以相见,也可以不见。是和人间完全不同的处所,对于生者而言并不存在,却是死者的归宿。亡灵在那里等待最后的消失。”她脸上是意料中的不解。


我接引过太多亡灵,他们无一不是带着困惑和遗憾离开人世。在收容地,一切都不重要。所有亡灵都来到收容地,所有罪孽都被尘封,所有人都得到救赎。


“消失?”


“对,消失。新旧更替的自然法则是对亡灵唯一的束缚。不过你不用担心,你要经过很长时间才会消失呢。这段时间够你做很多事了。”


“我能做什么?”


“很多,到那里你就知道了。比如和我一样做个摆渡人。”


“不。”她摇摇头,“拿骨灰前我去看了父母,和你说的一样,他们看不见我,我拿走了要装自己骨灰的盒子。”她指了指地上的盒子。


“当时我觉得这个盒子太难看了,不过现在看来真得无所谓。我和你不一样,我对世间没有那么大的执念。”


我感叹她的聪明。摆渡人是唯一可以来往两界的工作,我放弃收容地的平静只为了寻找一个未亡人。在他因为死亡放下一切前,亲自问他一个对于生者才有意义的问题。


我终究是一个不完整的亡灵。


“我们走吧。”我环视周围一个个墓碑,有的摆着祭品和鲜花。生者缅怀死者,殊不知死者同样怀念生者。这里是连接两界之所,黎明是最寒冷的时刻。


“用意念就可以,放空一切。第一次可能有点难。”


她点点头。


“我们开始吧。”


已有的事,后必再有;已行的事,后必再行。日光之下,并无新事。我知道太阳升起后,依旧有一些人出生,一些人死去。无论贫富贵贱,都将以亡者之躯获得救赎。世界对生者残酷,对死者仁慈。正因为如此,这个生者奋斗不止的世界才愈加美丽。


2015.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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